加油站自动洗车机喷出第一蓬泡沫时，我正把脸贴在车窗上。白色泡沫糊住玻璃，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块，像极了去年在青海湖边遇上的那场雾。旅行中这样的时刻很多，你计划去看雪山，结果半路被羊群堵了四十分钟，索性熄火看牧羊人甩石子。

出门前习惯把路线排得密不透风，几点到哪个观景台，午饭在哪家馆子解决。可真上了路才发现，那些没写进行程的缝隙才最记得住。在黔东南的县道边，我蹲着看一位阿婆用草木灰水洗头，她说话我一个字听不懂，却比划着让我闻那盆水的味道。后来那片灰扑扑的泡沫顺着路沟流走，我继续开车，后视镜里她还在朝我摆手。

洗车泡沫冲干净需要两分钟。这两分钟里你会盯着水渍发呆，想起一些不相干的事。我在敦煌的戈壁滩上也有过类似的两分钟，车胎陷进沙里，等救援的时候，风把细沙吹成一层薄薄的帘子，贴着地面游走。那趟旅行原本是去看莫高窟的，最后记住的却是那阵风。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，但天蓝得让人不想躲。

有时候是气味把人拽回某段旅途。洗车液的柠檬香精味太冲，反倒让我想起滇西的雨季。那年八月在腾冲，雨下得没完没了，客栈老板在院子里烧艾草驱蚊，烟混着湿木头的气味从窗缝钻进来。我裹着被子读一本旧书，书页受潮发软，翻页时发出闷闷的声响。原本计划去火山公园，结果三天都待在屋里，离开时却觉得这样也挺好。

泡沫顺着车顶淌下来，在轮胎边积成一小滩。这让我想起在阳朔遇上的一个骑行者，他坐在路边补胎，旁边放着半瓶啤酒。我问他从哪来，他说不记得了，只记得昨天翻过一座山，下坡时风吹得眼泪直流。他说这话时笑着，手上粘着黑色的补胎胶。后来我继续往南走，他往北去，我们没留联系方式，但那个下午的太阳和现在车顶的水光有点像。

最后一道清水冲过，玻璃重新变得透明。前方加油站的便利店亮着灯，有人拎着塑料袋走出来。我想起在甘南搭过的一辆车，司机是位回族大叔，他把我放在岔路口，指了条近路，说那边风景好。我下车道谢，他摆摆手说不用，然后掉头开走了。那条路确实好，两边是青稞地，远处有座白塔。我走了很久，没再遇到第二辆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