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教室后排的哈欠一个接一个,空气里混着风油精和橡皮屑的味道。我撑着下巴看窗外,校门口那辆老旧的黑色桑塔纳被家长发动了,引擎声低低沉沉地传进来,像有人往水里扔了块石头。就是那一声,让我想起小时候趴在父亲方向盘上按喇叭的下午,也让我第一次认真琢磨起汽车这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汽车最原始的模样其实挺笨的。四个轮子加一个铁壳子,烧着汽油往前挪。可就是这种笨拙的机器,把人的生活半径从步行一小时拉到了几百公里外。父亲那辆桑塔纳是单位淘汰下来的,化油器版本,冬天打火得踩三脚油门。他每天开着它送我上学,仪表盘上的裂纹像蜘蛛网。有一回雨刮器坏了,他拿根绳子拴住雨刮片,从驾驶窗拽进来用手拉,我就坐在副驾看他左手把方向、右手一扯一扯地刮雨水。那辆车没有气囊,没有ABS,连安全带都是松松垮垮的。可它载着我从小学到了初中,后备箱里永远放着我妈塞的棉被和暖水瓶。
后来路上跑的车渐渐变了样。邻居家换了辆白色捷达,电喷发动机,一拧钥匙就着。再后来小区里停进了帕萨特、雅阁,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。我高考那年,父亲终于把那辆桑塔纳报废了,换了一辆二手宝来。他围着新车转了三圈,摸摸引擎盖,又蹲下来看底盘,嘴里念叨着“这铁皮比老桑厚实”。其实我知道他舍不得那辆旧车,只是空调早就不制冷了,夏天开一趟车衬衫能拧出水。新车有CD机,他刻了一张碟,全是邓丽君,跑高速的时候音量开到十二,风噪胎噪都盖不住。
我拿驾照那年夏天,开宝来去驾校接朋友。手动挡,离合高得离谱,起步熄了四次火,后面公交车喇叭按得震天响。终于上了路,三挡跑到六十码,方向盘突然抖起来,我死死攥住,手心的汗把皮套都洇湿了。朋友坐副驾说“你开得比我爸还稳”,其实我腿一直在抖。那天傍晚把车停回小区,熄火之后在驾驶座坐了很久。引擎盖底下传来滴滴答答的响声,是排气管在冷却。我第一次觉得汽车像一匹刚跑完长途的马,浑身冒着热气,你得等它慢慢静下来。
再后来电动车多了。小区地库里装了充电桩,夜里能听见电流嗡嗡的细响。有个开网约车的邻居,每天凌晨两点回来,车头那个绿牌在暗处幽幽地亮着。他说一公里只要八分钱,一个月能省两千油费。可他也说冬天续航掉得厉害,开暖风得算计着来,像以前老家用煤球炉子,得省着添。有回坐他的车,中控屏上跳出一条系统更新提示,他说“又得等二十分钟”。车停在地库,屏幕亮着,他靠在座椅上刷手机,那一瞬间我觉得这车不像马了,倒像个需要哄着的大号手机。
上个月回老家,父亲把那辆宝来卖了。买家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,试车时一脚油门踩到四千转,父亲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。车开走之后,院子里空出一大块。父亲说“以后坐地铁也挺好”,可晚饭时他喝了点酒,又说起那辆桑塔纳。说有一年下大雪,他开着车去火车站接我妈,路上打滑撞了隔离带,前保险杠裂了,他用铁丝捆了捆又开了一个冬天。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,窗外路灯底下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SUV,是隔壁新搬来的年轻人买的,车身上还系着红绸带。那红绸带被风吹得飘起来,又落下去,像在跟什么告别。













